說兔
兔子,從我們打小記憶開始就是乖巧的代稱?!靶⊥米庸怨?,把門開開,不開不開就不開,媽媽沒回來?!?/span>

     

《雙兔圖》  

兔子,從我們打小記憶開始就是乖巧的代稱。“小兔子乖乖,把門開開,不開不開就不開,媽媽沒回來。”這首兒歌,也不知唱了多少代了。然而,兔子有時又是驕傲的,豈不聞“龜兔賽跑”?有時又是狡猾的,所以有“狡兔三窟”,有時又是剛烈的,要不怎么說“兔子急了也會咬人”呢,但終究又是宿命的——“兔子尾巴長不了”。

讀多了書你會發現,兔子畢竟還是弱勢群體,從古至今都是猛獸和人類的獵物?;⒊运?,狗攆它,“左牽黃,右擎蒼”,將軍出獵,射的是它;懶漢守株,指望送貨上門來撞死的也是它。我小時候,跟過伯父去打獵,他那時有一把從部隊帶回的步槍。秋天的夜晚,月光如水,野兔會到田間偷吃豆莢。遠遠的看到哪里的葉子在顫動,便躡手躡腳地走過去,果然有窸窸窣窣聲響,然后看到一雙發光的眼睛,時不時警覺地豎起雙耳察看動靜。這時把槍口瞄準,一摳,“砰!”的一聲,保準大獲而歸。

兔子打回去后,扒下的皮往往被貼在墻上風干,會有走街竄巷的人來收購。春夏是動物換毛的季節,這時的兔皮,一摸手上會有一層細細的絨毛。而秋天時的兔毛,尤其是背脊上的那條,勁韌有彈性。當我喜歡上書法后,才知道兔毫也是做毛筆的原料。

唐代的大文學家韓愈,異想天開地作了一篇《毛穎傳》。“毛穎者,中山人也。其先明眎,佐禹治東方土,養萬物有功,因封于卯地,死為十二神。”他把筆托名為一個叫“毛穎”的人,說他的先人是兔子,兔子的第八代孫,住在中山,得到了神仙的法術,能夠隱身、驅使物事。到秦朝時,大將蒙恬狩獵前卜了一卦,說會捕到一個獵物(就是毛穎),只要取下他的毛,可以用來寫書冊,天下如果都用它來書寫,秦朝便可吞并諸侯了。后來蒙恬將毛穎裝車帶回,獻給皇帝,秦始皇讓蒙恬將他放入湯池沐浴,并賜名“管城子”。毛穎記事理賬、書畫文章無所不能,甚得皇帝恩重。后來有一次皇上要委任、重用他,于是脫下帽子謝恩?;噬峡匆娝念^發禿了,并且所畫的畫也不那么好了,于是譏笑道:“中書君老并且禿頭,不能勝任我的任務了。”毛穎說:“我盡心了。”從此皇上不再召見他。韓愈用這個寓言,本義是用來諷刺統治者的薄情寡義,無形中卻讓兔子的身世高貴起來,儼然成了文化的化身。書法史上有“蒙恬造筆”的傳說,宋代黃庭堅有詩“莫嫌文吏不知武,要試飽霜秋兔毫”,兔子與筆與文化血脈之源,足以令十二生肖中別的動物艷羨不已的。

韓愈的文章里,還說到兔子的祖先學會法術后,“竊姮娥、騎蟾蜍入月”,看來兔子與嫦娥非同一般的關系,也不是等到明代吳承恩的《西游記》才有的。姮娥、月兔、桂樹,成為古代文化中幾個最美的意象,讓人們癡癡地遙望了幾千年。

詩人詠兔詩已夠多了,畫家畫兔也不少見。敦煌壁畫中,就有兔子的蹤跡,之后無論宮廷畫家還是文人畫家,都喜歡為兔子傳神寫照。他們筆下所表現的,大多是兔子的溫馴與可愛(偶爾也有畫兔子被當獵物時驚惶逃跑的)。我前不久得了一張日本畫家邦彥稻香的雙兔圖舊畫,雖非名家手筆,卻也畫活了兔子的神態,喚起我許多關于兔子的記憶。

行文至此,忽想起秦相李斯功高一世,最后為趙高所陷。他臨死前對兒子說:“吾欲與若復牽黃犬,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,豈可得乎!”逐什么功名富貴,到頭來反搭了卿卿性命,怎比得做個山野樵夫,自由自在追追兔子呢?李斯想兔子,兔子會想他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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