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塘,水做的糧倉
看慣了大江大河,經慣了大風大浪的人,或許不會把一眼小小的鄉間池塘放在心上。然而我常常想,如果我故鄉田疇的上游,如果在一個個村莊的中間,沒有一眼眼或大或......

郭遠輝

看慣了大江大河,經慣了大風大浪的人,或許不會把一眼小小的鄉間池塘放在心上。然而我常常想,如果我故鄉田疇的上游,如果在一個個村莊的中間,沒有一眼眼或大或小,或圓或方,或深或淺的池塘,那也就沒有一代代人水汪汪的田園、濕漉漉的記憶。池塘是南方鄉村的微型內陸湖,是農人液態的勞作形式,是農民水做的糧倉。

我的家鄉萬安韶口的中舍村一不近海,二不靠河,山多樹多,地多田多塘多。池塘像星星一樣散布在田疇沃野、山彎谷地,成為農民耕作的一部份。對于池塘我有一個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親眼看到它們的形成,在我出生之前,池塘就蓄滿了水,它像人的腎,吐納著天地間的水氣,為村莊輸送活力。站在高處,遠遠望去,田畝縱橫交錯,池塘星星點點,太陽的光輝在一面面巨型的凹凸鏡上反射。村里的長輩告訴我,池塘是靠人力一鋤鋤一鍬鍬挖出來的。聰明的先人如圍棋高手,悟透了農耕的棋局,讓每一塊領地都處在風水的包圍之中,池塘成了豐收的棋子。

在我們村,池塘像田一樣被分到各家各戶,人多則田多,田多則塘多,我家通常年份都能分到三至五口。養塘和種田一樣,人勤才能水肥。顯然,勤勞的人是把水塘看成了液態的土地。

每年春分一過,天空淅淅瀝瀝飄起了雨,新雨濯洗著村莊,溝流潺潺,山溪如瀑,田垇滿了,土洼滿了,池塘滿了,農人的心窩滿了,魚苗下塘的時節到了:青魚、草魚、鳙魚、鰱魚、鯉魚、鯽魚、鯰魚、烏魚、甲魚、秤星魚、螃蟹、蝦米、螺、蚌……它們組成了一個水下家庭。是的,水塘是一個液態的社會。它的公民不僅有魚,還有水生植物如藕荷、菱角、慈姑、荇藻、水浮蓮、水葫蘆、蘭菁草,還有水上的動物如蜻蜓、翠鳥、水鴨、水獺、蜉蝣等等,這是一個多么龐大的生機盎然的水族!

夏天,水的家族里多了一群光腚的少年,他們頂著炙熱的太陽,背著大人,把黝黑的身子埋進水里,深處的涼意浹骨汲髓。這時,生命萬物才能感受到池塘母性般悲憫寬大的胸懷。池塘的暗渠開始打開,水沒日沒夜的流淌,田里的莊稼、地上野草瘋長起來,漫過了我們的視線。

秋天的池塘清瘦了許多,塘水漸少,一個曾經的水下王國在季節的背部裸裎。脫稚的魚兒開始懂得了安享這個世界的寧謐詳和,莊稼成熟了,作物收割了,它們自有一份心安理得。它們在想,與其隨波逐流,不如潛心悠游,享受這方圓的嫻靜和自由。

天氣越來越冷,一場冬雨把半饑餓的池塘重新喂飽。一陣霜下來,塘面的荷葉將生機退回到塘底,撤回到根部。水浮蓮和水葫蘆早已被收了回去,曬成了母豬過冬的飼料。最后,是雪將池塘跟大地融為一體,冰封的塘面終于有了陽剛的硬度,冰下的世界才開始真正的回歸到子宮一般原始的境界,萬籟俱寂。

水是世界上最好的稀釋劑,它稀釋著人身上的汗漬,稀釋著衣物上的污垢,稀釋著牛的胃液,稀釋著大地的干渴和憂愁。不知多少個雨夜,農人披蓑戴笠,掌燈何鋤,為池塘封渠堵漏;不知多少個午后,女人提著臟衣,在池塘里漿洗;不知多少個黃昏,牧童牽著牛兒在塘岸上臨池痛飲;不知多少個旱季,男人腳踏水車,面朝清波,懷恩叩首。

池塘里的水沒有浪濤,沒漩渦,沒有暗礁,沒有無垠的遼闊。只有鄉村清寒生活中的一點澄澈,一點安靜的流連。靜水的品質是柔,是潔、是沉,這恰好對應了鄉村的期許,對應了莊稼的生存環境,對應了糧食的生長基因。

一個沒有見過大海的人,并不是心中沒高潮,農人內心的高潮就是對豐收的祈望以及豐收后天地的安詳。我們能夠想像世世代代的農民,在制造溫飽的工程里,與水塘結下了多么深厚的情意,他們在這小小的池塘里蓄積了使命,蓄積了血脈,洗盡了鉛華,讓多少生榮死哀和庸常的紛擾分解在了這貞靜的水中,循環往復,流向了人間,流向了天庭,流進了家族深遠的未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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